对日本,不做智识上的义和团

陈小法


文/ 陈小法(浙江工商大学东亚研究院教授、导师,研究领域包括明代中日文化交流史、日本中世史、中日茶文化交流史等,主要研究成果有《径山文化与中日交流》《日本书法艺术》《明代中日文化交流史研究》等)


多年以来,对中日两国相互研究所持态度的心像评判,人们就会想起民国时期戴季陶的名言,他说:“中国这个题目,日本人也不晓得放在解剖台上解剖了几千百次,装在试验管里化验了几千百次。我们中国人却只是一味的排斥反对,再不肯做研究工夫,几乎连日本字都不愿意看,日本话都不愿意听,日本人都不愿意见。这真叫做思想上闭关自守,智识上的义和团了。”这段耳提命面的训诫影响了几代人,直至如今,还被人广泛引用。


吟味戴氏的上述评论,应基于当时国人懵懂日本政治、藐视日本文化等认识误区的所在而有感而发,但是否也有为其《日本论》一书的集辑出版而藏造势之嫌?实情不得而知。然我人所关心的是,国人日本研究的历程和心态果真如戴氏所言吗?



戴季陶(1891-1949)


《日本论》一开始,戴氏就提出“除了三十年前黄公度先生著了一部《日本国志》而外,我没有看见有什么专论日本的书籍”。可见,在戴氏看来,国人的日本研究者惟有黄遵宪一人可入其法眼。


众所周知,黄遵宪的《日本国志》正式出版于1887年,这部40卷的巨作,被张之洞誉为是“出使日本者必不可少之书目”。那么,在黄遵宪前后的时代,中国的日本研究到底如何?



光绪十六年(1890)羊城富文斋刊行的《日本国志》卷之一


出于不同历史原因,中国历史上曾出现过几次日本研究的高潮。且不说较远的明代,为了抗击倭寇曾出现了《日本考》(李言恭、郝杰)《日本一鉴》(郑舜功)、《日本风土记》(侯继高)等一批优秀的著述外,就戴氏提到的黄遵宪时代而言,大量知识分子的东游日记为时人多角度呈现了活生生的日本社会风貌,而姚文栋的《日本地理兵要》(1884年)和《日本国志》(1884年)、叶庆颐的《策鳌杂摭》(1884年)、陈家麟的《东槎闻见录》(1884年)、顾厚焜的《日本新政考》(1888年)、傅云龙的《游历日本图经》(1889年)等百科全书式的日本研究,对朝野正确认知日本功不可没。此外,该时期外交官们向政府提交的带有侦察性质的日本报告,质量都应较高,为中国做好防范准备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些游记、资料集、报告开创了中国研究日本的新局面,相信并非戴氏一言而能略之。


 

傅云龙(1840~1901)


不能否认,任何研究都会囿于时代的局限性。但平心而论,中国的日本研究在相当长时期内遥遥领先日本的中国研究。不仅如此,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记载和研究日本的国度,就连日本本身,若要研究汉字传入之前的自家国史,如不凭藉中国史料而仅凭考古发掘等手段,那所谓的研究极易沦为无源之水抑或空中楼阁,面临孤证难立之窘境和风险。甚至可以说,任何一位研究日本古代史的专家,无论国籍如何,都不能无视中国历朝历代所积累的日本传记资料和研究成果。而为此立下筚路蓝缕之首功者,当非历代正史中的日本传莫属。


中国的文化遗产中,史学可谓最辉煌的一部。不仅史官设置之历史由来甚古,而且史学体裁也相当进步和科学。最难能可贵的是,中国的史家犹如法官,秉承“寓褒贬、别善恶、重名分、严内外”之春秋笔法,坚守“中正”之史学精神,雄踞世界史林之首,为后人留下了浩瀚而弭足珍贵的文献。就正史中的日本记载而言,始于《后汉书》,止于《清史稿》,时间跨度达到1500余年。如此延绵不断的外国历史记载之传统,无人能出中国之右。


历代正史中列有“倭”“倭人”“倭国”“日本”“日本国”专条的共有16种17篇,它们分别是《后汉书》(倭)、《三国志》(倭人)、《晋书》(倭人)、《宋书》(倭国)、《南齐书》(倭国)、《梁书》(倭)、《南史》(倭国)、《北史》(倭)、《隋书》(倭国)、《旧唐书》(倭国)、《旧唐书》(日本国)、《新唐书》(日本)、《宋史》(日本国)、《元史》(日本)、《新元史》(日本)、《明史》(日本)、《清史稿》(日本),它们主要为后人提供了日本列岛各时期的地理、社会、政治、习俗以及各时期中日通交往来的情况。记载有繁有简,有主有次,现在读来,尽管免不了猎奇、传闻甚至谬误之成分,但在交通往来限山隔海之时,信息传递迟缓落后之世,这些记载应该显示了当时中国人认识日本的最高水准。


 历代正史


因此,上述正史的价值自不用赘言。而如何让世人全盘系统了解中国历史上曾经的最权威日本研究,当今国内外的相关研究状况又是如何,从而让这些厚重晦涩的文献焕发新颜,这就是我们出版本套丛书的初心所在。而当今的东亚局势复杂,中日之间围绕历史认识、领土纷争、海洋冲突等问题关系恶化,互信下降,前途雾里看花。不过,我们可别忘了自己手中所持的一件法宝,即历史的经验与教训。因此,历史往往有其惊人的相似之处,纵观中日几千年的关系轨迹,又何尝不是如此?深挖历史底蕴,谋划未来蓝图,就成为了我们集辑出版此套丛书的奢望。


出版这套丛书,并非易事,可谓是一项系统工程。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浙江大学日本文化研究所就专门组织了每周一次的“中国正史日本传读书会”,参加人员主要为在校师生、国内外同行等同道爱好者。读书会采用“学生轮读、教师点评”之方式推进。直至2004年,因日本文化研究所整体人事变动,读书会才被迫中止。十多年来,学生毕业了一批又一批,而日本传也是读了一遍又一遍,研读稿更是修改了无数回,正所谓温故而知新。期间最大的中间成果要数诞生了众多的硕士、博士毕业论文选题,读书会也成为了新生汲取营养、甄选学位论文的第一源泉。


2001年,众人多年的坚持成果终于得到了某国家出版社的青睐,他们愿意全额资助出版。不料一校稿完成之际,因涉及书中某些观点如何修正之问题,双方达不成一致意见,最后不得半途而废,出版就此搁浅。此一搁就是13年。期间,虽然没有了读书会,缺少了集体智慧,但每个时代的主要负责人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对稿子进行着修补完善,为本次出版奠定了基础。


2014年年底,已转战浙江工商大学东亚研究院的王勇教授再次萌发集辑出版历代正史日本传之想法,此设想马上得到了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鼎力支持。该出版社负责人慧眼识货,当即拍板申请2015年度国家古籍整理出版基金,资助申请成功获得。初稿虽现存,但十多年里国内外的相关研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修订工作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加之原先的执笔成员发生了很大变动,因此,重定作者、制定凡例所费周折不少。幸好,来自国内多所大学的研究者同心合力,基本按照出版社拟定的时间完成了撰稿工作,2016年6月终于得以面世。


丛书命名为《中国正史日本传考注》,分为“汉魏两晋南北朝卷”“隋唐卷”“宋元卷”“明代卷”“清代卷”五卷,主编为时任浙江工商大学东亚研究院院长的王勇教授,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各卷作者如下:

汉魏两晋南北朝卷:葛继勇(郑州大学)、王勇(浙江工商大学)

隋唐卷:王勇(浙江工商大学)

宋元卷:江静(浙江工商大学)、张新朋(浙江工商大学)

明代卷:陈小法(浙江工商大学)、郑洁西(宁波大学)

清代卷:吕顺长(浙江工商大学)


本丛书每卷都由“解题”“正文”“注释”“杂考”“研究余录”5部分构成,解题、正文、注释为同类书所常见,不做介绍。“杂考”主要对正文涉及到的事件背景、时间及一些综合性问题进行考证阐明。而“研究余录”则是与正文有一定关联性的资料汇编、史实考据、专题研究为主,融合了国内外相关的最新研究成果。


本丛书的最大特点,我们自认为诚如主编王勇教授在总序中所言,首先是“新”:观点新、内容新、史料新;其次是“全”:覆盖内容全、涉及面广、史料丰富;第三是“精”。但话虽如此,学海无涯,挂一漏万之现象必定不少,真诚希望方家不吝赐教。


王勇主编《历代正史日本传》(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6年)


对待中国的日本研究,诚如《大学》所告诫的“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一样,要有所知,有所明。中国的日本研究确实存在历史局限、视野狭窄、自大思想等诸如“子之恶”的问题,但关键是要有自知之明,知其恶源,摒弃恶行,否则将是夜郎自大,后患无穷。同时,也要正确评价中国在日本研究上取得的成就,明了自己“苗之硕”之事实,切忌妄自菲薄,不明事理。